跳转至

第三章 聚焦

本章约 21,065 字 · 阅读约 47 分钟
本章目录

第三章

聚焦

管理大师德鲁克说:

如果说卓有成效有唯一“秘诀”的话,那就是聚焦。 德鲁克.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精装版[M].刘澜,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23.

这句话对学习也同样成立。我模仿德鲁克造个句:

如果说卓有成效的学习有唯一秘诀的话,那就是聚焦。

学习力的第三项修炼就是聚焦。

下面,我先讲一讲聚焦的理由,并提出一个简单的方法论,然后具体讲在学习上聚焦的几个策略。

聚焦:为什么与怎么做

聚焦的主要理由就是一句话:有少数事情比其他事情更重要。这其实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二八法则:20%的因素占据了80%的重要性。

在学习上,为什么少数因素比其他因素更重要?主要有两个原因。

聚焦带来擅长

在学习上聚焦的第一个理由,是聚焦带来擅长。我们应该聚焦在少数领域,把它们打造为自己的长处。

我在北大汇丰商学院教MBA的时候,一个学生很骄傲地对我说,他这两年一共学了很多门课,是学校要求选的课的两倍。他可能期待我表扬他热爱学习。

我没有。我对他说:“重要的不是你学过多少门课,而是你学透多少门课。你学透两门课,比学过20门课更管用。”

这应该是学习的“业余爱好者”和“职业选手”的一个重要区别:前者追求学得多,后者追求学得少。

数学家哈代谈到人的一个普遍特征:大多数人,连一件事情都做不好。能把一件事情真正做好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也许只有5%或者10%。而能把两件事情做好的人的数量则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哈代.一个数学家的辩白:双语版[M].何生,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0.

德鲁克有同样的观察:

一个人只能在一个领域(最多也不过是极少数领域)取得卓越成就。 德鲁克.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精装版[M].刘澜,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23.

一个MBA学生,如果学了20门课,肯定是横跨多个领域的,比如战略、营销、供应链、投资、会计、人力资源、管理经济学……你有本事在这些领域都出类拔萃吗?根据哈代和德鲁克的观察,不太可能。

你与其学20门课都学得很平庸(尽管也许成绩还可以),不如认认真真把其中一两门课学到极致。

这里有个好消息:你不太可能把20门课都学得很好,但是你把其中一两门课学好是可能的——如果你聚焦的话。

德鲁克将“能够把所有的资源投入某一项活动、某一个努力、某一种成就之中”称为“人类最特殊的天赋”。

芒格在对一群商学院学生演讲时也提出,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为网球冠军或者国际象棋冠军,但是他们中三分之二的人如果专心致志,都可以成为某个地区最好的管道修理承包商。

这里再说一说为什么不能“弥补短板、全面发展”。

一个原因就是刚刚讲过的: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做不到全面发展。如果你学20门课都能够学到极致,相比你只学一两门课学到极致来说,当然更好,但那是不太可能的。

另一个原因是:你没有必要全面发展。你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对社会做出贡献,社会也会提供相应的回报。这跟上一个原因是相关的: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所以人类社会有分工和合作。

聚焦带来学习的马太效应

在学习上聚焦的第二个理由,是聚焦带来学习的马太效应。

上一个理由,强调的是你聚焦学习少数知识,把它们变为自己的长处,这少数知识因此相对其他知识更重要。这个理由强调的是,你聚焦学习的这少数知识,对你学习其他知识非常重要。

这个理由,跟学习的本质相关。这个学习的本质,就是学习力第一公式:

学习=我知道+我不知道

从这个公式可以推导出来,学习具有马太效应。

所谓马太效应,指的是富人会越来越富的现象。为什么富人越富、穷人越穷呢?就是因为富人有本钱,有资本,可以拿去投资,产生更多的钱。

学习建立在已有知识的基础之上,这跟投资以本金为基础是不是很像?所以,学习也有马太效应,知识多的人,知识会越来越多。

学习就是用已有知识去学新知识。这个已有知识,就好像投资上的本金,如果你的本金多,那么收益就高。而且,本金多了,你才可能投资一些门槛高的大项目。

有人可能会想:如果我不聚焦,而是发散地学很多知识,这样不是本金更多吗?如果你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你只有聚焦学习少数知识,才能从中提炼出“本金”。如果你发散地学很多知识,得到的更可能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我刚才主要是用投资来比喻,但这些道理不难迁移到学习上。

聚焦的方法论

刚刚讲了聚焦的两个理由:聚焦带来擅长,聚焦带来学习的马太效应。从这两个理由,可以推导出在学习上聚焦的方法论:学得少而深。

哲学家怀特海提出过教育的两条戒律:第一,不要教太多科目;第二,要教就要教得彻底。 怀特海.教育的目的:汉英双语版[M].靳玉乐,刘富利,译.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6.

毛泽东的老师徐特立告诫学生说:

我认为读书要守一个“少”字诀,不怕书看得少,但必须看懂,看透。

这个方法论看似简单,但是实践起来有一个难点。学得少,就意味着很多东西不学。难点就在于:哪些东西不学呢?

比较容易想到的,是不好的东西。正如叔本华所说:

坏的东西无论如何少读也嫌太多。 叔本华.叔本华美学随笔[M].韦启昌,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比较难以想到而且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一旦你决定了聚焦的对象,那么其他的好东西也不要学!

企业家乔布斯非常懂得这个道理:

人们认为聚焦指对你想要聚焦的事情说“行”。这根本不是聚焦的意思。聚焦指对其他上百个好主意说“不”……决定不做什么跟决定做什么同样重要。

乔布斯领导苹果公司的时候,每年会带上最重要的一百名员工外出开一次会,讨论“我们下一步应该做的十件事情是什么?”。经过好几轮辩论,大家会确定前十件“最应该做的事情”。然后乔布斯会把后面七件划掉,宣布:“我们只能做前三件。” 艾萨克森.史蒂夫·乔布斯传[M].管延圻,魏群,余倩,等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

投资家巴菲特跟乔布斯想到了一起。据说,他给其私人飞行员提了这样的建议:首先,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前25个目标;其次,选出前5个;最后,把其余20个目标放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避免”的清单上。

我刚刚简单讲了聚焦的方法论:学得少而深。下面,我讲具体应用这个方法论的一些学习策略。

策略一:聚焦不变

聚焦式学习的第一条策略是:聚焦不变。我们要聚焦学习那些不变的规律,而不是日新月异的变化。

大多数事物没有变

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是:变化往往比不变更引人注目。还有一个“金句”——唯一不变的是变化——对这种“认识偏差”进行了合理化。因此,人们在学习的时候往往也求新,希望学习一些最新的东西。

未来学家奈斯比特曾经写过一本全球畅销书《大趋势》。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能预见未来的趋势,要归功于一些思维模式。奈斯比特提炼出11个重要的思维模式,第一个就是:很多事物变了,但大多数事物没有变。

你要注意,未来学家的工作就是预见未来会有什么变化,但是有意思的是,奈斯比特首先强调:大多数事物没有变。奈斯比特甚至直接批判了“唯一不变的是变化”这句话,说它是十分荒谬的——

不管手机是否能够用来看电视,互联网是否能够进行通话,浴缸是否能够在你脱衣服的时候就自动放水,冰箱是否能够在听到你肚子咕咕叫的声音的时候自动开门,发生改变的都只是我们生活的方式,它们变得更加方便、快捷,但是我们生活的基本要素并没有改变。我们上学、结婚、生子,并把孩子送到学校上学,这并不会因为学校改革而发生变化。家庭和工作都是最重要的常量。

奈斯比特最后强调的“常量”,因为稳定不变,常常被你忽视了。但是,常量往往是更本质的内容,而变量则是更为表面的形式。

奈斯比特指出:

很多情况下,发生变化的并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做事的方式。不管别人的宣扬是如何铺天盖地,只要我们能够分辨出常量与变量,我们就能够有效地应对新的市场,并从变化中获利。

达利欧是世界上最大的对冲基金桥水基金的创始人,他曾经成功地预言了2008年的金融危机。有人问达利欧:所有投资者都应该读的一本书是什么?达利欧推荐的是历史学家杜兰特夫妇合著的《历史的教训》。

《历史的教训》是这样谈论人性的:

在历史的长河中,人性又改变了多少呢?从理论上讲,是一定会有所改变的,自然选择就已经假定了它既会作用于生理变化,也会作用于心理变化。然而,就已知的历史来说,人类的行为却又并未发生多大的改变……生活方式和生活工具虽然变了,但动机和目标依然如故。 DURANT W,DURANT A.The lessons of history[M].New York:Simon and Schuster,2010.

大多数事物都没有变,这是我们在学习上聚焦不变的第一个理由。

大多数变化不重要

我刚才说,大多数事物都没有变,很多人可能会反对,然后举出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例子。这么说也有道理。

比如,我现在坐在一把椅子上,组成这把椅子的材料,又由很多微小的粒子组成,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这把椅子跟一分钟之前相比,其实已经有很大变化了。

但是,这把椅子在一分钟之内发生的变化,也许对某些物理学家来说有意义,但是对我来说不重要。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可能是关注了太多琐碎的变化。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赫伯特·西蒙主张“最佳利用时间的方式是完全不看报纸” 西蒙.科学迷宫里的顽童与大师:赫伯特·西蒙自传[M].陈丽芳,译.北京:中译出版社,2018.。他给博士生做讲座,说不用追踪新闻,每年读一次年鉴就好。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是美国20世纪70年代的畅销书,到今天也还拥有很多读者。作者罗伯特·波西格写道:

“什么是新的?”这个永恒的问题既有趣,也能拓宽思想,但如果老是这么问,最终只会得出无休无止的一连串琐事和时尚,只是明日的淤泥。我更喜欢考虑这个问题:“什么是最好的?”这个问题是深挖而非拓宽,其答案会把淤泥冲到下游去。 PIRSIG R M.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an inquiry into values[M].New York:HarperTorch,2006.

求新并非毫无意义,但是大多数新事物都会成为“明日的淤泥”。正如《历史的教训》所指出的:

每100种新的思路,其中至少有99种,可能连它们试图去取代的那些旧传统都不如。 DURANT W,DURANT A.The lessons of history[M].New York:Simon and Schuster,2010.

大多数变化都不重要,大多数新思路都很糟糕,这是我们在学习上聚焦不变的第二个理由。

“乔装打扮的不变”

很多时候,你以为遇上了新事物,甚至以为自己创造了新事物,其实是无知的表现。比如下面这个例子。

朋友圈曾经有人转一篇公众号文章,其中心观点是:

你眼中的问题,其实是别人的解决方案。

这篇文章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你觉得男朋友不理你,只顾自己打电子游戏。你认为这是个问题,对不对?实际上,这是你男朋友的解决方案。他觉得,跟你聊天太无聊了,于是用打电子游戏来解决问题。所以说,你眼中的问题其实是别人的解决方案。

这个观点的确有意思,但其实是一个乔装打扮的旧思想,比如,至今仍在流行的NLP(直译为神经语言程序学,可以理解为一种“民间心理学”)建立在一些核心理念之上,其中之一就是:

每一个负面行为背后,都有一个正面理由。

你有没有认出来,这个核心理念,跟刚才那个观点——你眼中的问题,其实是别人的解决方案——是同一个思想的两种表达呢?“你眼中的问题”,就是一个负面行为;“其实是别人的解决方案”,那就是有一个正面理由。

在朋友圈转那篇文章的人,觉得自己是学到了一个新思想。但如果你学过NLP,就知道这个思想并不新。实际上,NLP的这个核心理念,也是乔装打扮的旧思想。这是一个可以一直追溯到苏格拉底的思想:

没有人会故意作恶。

苏格拉底的意思是:没有人会故意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这个思想确实很伟大,难怪在两千多年后,还会被人改头换面再提出来。

大多数伟大的思想,都是很早就被人提出来了。真正原创的伟大思想,产生于最近十年的概率几乎为零。

很多时髦的新思想,往往只是“乔装打扮的不变”,这是我们在学习上聚焦不变的第三个理由。

以不变应万变

投资家芒格说:

你拥有的基本知识越多,你需要吸取的新知识就越少。

我用刚刚讲过的聚焦不变的三个理由来分析一下:为什么你拥有的基本知识越多,你需要吸取的新知识就越少?

第一,大多数事物是不变的。你拥有很多基本知识,就是掌握了那些不变的规律,就足以应对大多数事物了。

第二,新知识不一定靠得住。实际上,新知识往往靠不住。管理学家马奇也经常强调:大多数新主意都是糟糕的主意。

第三,那些靠得住的新知识,往往也只是乔装打扮的旧思想。如果你对经典的旧思想掌握得好,就会发现很多所谓的新思想,其实只是换了个马甲的旧思想。与之类似,那些所谓的新情况,往往也只是乔装打扮的旧情况,因此,如果你对旧思想掌握得好,加以灵活应用,就足以应付绝大多数所谓的新情况。

我们不难得出结论:聚焦不变,以不变应万变。

正如亚马逊公司创始人杰夫·贝佐斯所说:

我经常听到这个问题:“未来十年哪些事物会变化?”这个问题很有趣。这是个很常见的问题。我几乎从来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未来十年哪些事物不会变化?”我得告诉你,第二个问题实际上在二者之中更重要——因为你可以围绕那些在时光中稳定的事物来制定战略。

你把握住不变的常量,就能更好地从变化中获利。

聚焦经典

在学习上聚焦不变,就是聚焦在那些久经考验的精彩的参考答案上,也就是聚焦经典。

你可能想:经典那么多,怎么学得过来?其实不是这样的。新的参考答案(新书、新论文、新网文)每天都在出现,而经典的参考答案其实非常少。

学者陈寅恪年轻时拜访历史学家夏曾佑。夏曾佑说:“我很高兴你懂得很多种文字,有很多书可看。我只能看中国书,但可惜都看完了,现已无书可看了。”陈寅恪想,这个老人家真是荒唐,中国书那么多,怎么看得完?

陈寅恪后来对表弟俞大维说:“现在我老了,也与夏先生同感。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

胡适发表过类似的观点,说得更为夸张一些:

我可以很诚恳地说,中国旧籍是经不起读的。……其中有条理有系统的精心结构之作,二千五百年以来恐怕只有半打。

他们说的是中国古代典籍,那么研究某一门现代的学问呢?朱光潜认为也不超过几十种:

任何一种学问的书籍现在都可装满一图书馆,其中真正绝对不可不读的基本著作往往不过数十部甚至于数部。 朱光潜.谈修养[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我们应该聚焦经典,而且经典也没有那么多,也能够聚焦得过来。

关于聚焦经典,我再提三个建议。

第一,聚焦一本“向导之书”。

学习任何领域,都可以先读一本好的教科书或导论书。这是向导之书,它把我们带向经典。这样的书能够搭建体系,但我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学它的体系,而是听它介绍:这个领域有哪些不变的问题?这些问题有哪些经典的参考答案?

第二,聚焦一本经典之书。

前面说了,经典书不会很多。尽管不多,我们也需要聚焦其中“一本”。

历史学家蒙文通用了这样的比喻来讲聚焦“一本”经典之书的重要性:如果你熟读一本经典,然后再读其他书,就好像资本家有了资本,然后以钱赚钱,可以赚大钱;如果你没有这样的经典为资本,那就好像苦力凭力气挣钱,只能挣些小钱。 蒙默.蒙文通学记:蒙文通生平和学术:增补本[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1.

我很喜欢蒙文通这个比喻。他形象地解释了学习的马太效应的重要性。

华罗庚也指出:

读十本八本,不甚了解,反不如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读得精通烂熟。所谓烂熟,不只是会背会算,而是能掌握基本精神、基本原理,能够灵活运用……

第三,反复读一本书。

这个建议其实已经蕴含在上一个建议之中。由于它非常重要,所以还是单独列出来。

著名作家卡尔维诺对经典作品下了14个定义,第一个就是:

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M].黄灿然,李桂蜜,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6.

博尔赫斯也是重读的倡导者:

还有比阅读更好的事,那就是重读,深入到作品中去,丰富它,因为你已经读过它。我要劝大家少读些新书但要更多地重读。 巴恩斯通.博尔赫斯八十忆旧[M].西川,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04.

重读为什么重要?我自己体会,至少有三个原因:

・只有多次阅读,才能真正掌握书中的核心内容

・自己在成长,所以每次重读会有新的领悟

・即使自己没有成长,每次读的时候因为心态不同、需求不同,也会有不同的领悟

反复读应该读几遍呢?

朱光潜认为,“凡值得读的书至少须读两遍”,而且具体介绍了重读的方法:“第一遍须快读,着眼在醒豁全篇大旨与特色。第二遍须慢读,须以批评态度衡量书的内容。” 朱光潜.给青年的十二封信[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叔本华也认为至少要读两遍,而且应该在读完一遍之后马上读另一遍。

赫伯特·西蒙则说:凡是值得读的书至少读三遍。

苏东坡说:“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你可以看到,学习的“业余爱好者”往往强调多读不同的书,盲目相信所谓开卷有益,而学习的“职业选手”则强调重读同一本书。

关于重读多少遍,他们的说法则有所不同。到底多少遍呢?我认为没有标准答案,应该看情况。

苏东坡学习法

怎么重读,也没有标准答案。不过,苏东坡提供了一个精彩的参考答案。

苏东坡认为,一本好书里宝物太多,不可能一次取完,所以要反复读,而且每次只从一个角度去读。苏东坡读《汉书》时,列出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等多个主题,每次阅读聚焦在一个主题上。

这个“苏东坡学习法”,可以说是下面这个故事体现的“九方皋式学习法”的扩展。

秦穆公要伯乐去找千里马。伯乐推荐了九方皋。九方皋找了三个月,回来报告说找到了一匹千里马,是黄颜色的母马。马运回来,结果是黑色的公马。大家嘲笑九方皋,连马的毛色和性别都搞错。可是一试之下,果然是匹千里马。

伯乐说,九方皋相马是“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

学者金克木把这个道理迁移到学习上,指出:读书也要“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择其一端,不及其余”。 金克木.书读完了[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7.

九方皋相马,只注意这匹马的跑动能力,不注意它的性别和毛色。用到读书上,就是带着一个明确的主导问题去读书,只注意跟这个问题相关的部分,忽略与这个问题无关的部分,这可以称为九方皋式学习法。

苏东坡学习法就是每次带着不同的主导问题,对一本书反复使用九方皋式学习法。

策略二:聚焦实用

聚焦式学习的第二个策略是:聚焦实用。各个学科、各个领域都有不变的规律,而我们不能什么学科、领域都学。我们还得继续聚焦——聚焦学习那些对自己有用的内容。

人生三大课题

我有个中学时代的朋友,现在是某个企业的门卫。我们偶尔见面,他也喜欢跟我聊宏观经济、中美关系什么的。我说:“你关心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们应该关心对自己有用的内容。说得稍微具体一些,我们应该关心人生三大课题:工作、人际关系、个人成长。我们也应该围绕这三大课题进行学习。

许多人强调了前两大课题。比如,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说人生的意义是爱与工作。又比如,心理学家阿德勒说人生三大课题是爱、工作、人际关系,看起来跟弗洛伊德不一样,其实差不多,因为爱是一种特殊的人际关系。

我认为,在弗洛伊德和阿德勒所说的工作和人际关系之外,我们还应该加上个人成长,也就是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苏格拉底等强调的“关心自己的灵魂”,也就是彼得·圣吉所说的“你花费你的一生来成为人”。

我那位当门卫的朋友,研究宏观经济和中美关系能不能算作促进个人成长的学习呢?不算。因为个人成长一定会体现在工作和人际关系上,如果你学的东西不能最终用到工作和人际关系上,那你实际上并没有成长。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过“教育的四大支柱”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财富蕴藏其中[M].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中文科,译.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14.:

・learn to know,学会认知

・learn to do,学会做事

・learn to live together,学会共同生活

・learn to be,联合国的官方译文是“学会生存”,但我觉得翻译成“学会成为自己”更好一些

这四大支柱中除了“学会认知”,另外三个跟人生三大课题一一对应——学会做事对应工作,学会共同生活对应人际关系,学会成为自己对应个人成长。

你有没有留意到,所谓的“教育的四大支柱”其实说的都是“学习”,但是为什么被称为“教育”的四大支柱?那是因为联合国的这个报告是给教育工作者看的,希望他们改变教育方式。

但是我们作为成年人,不能坐等教育方式的改变,而是需要自己承担学习的责任。我们不但要自己“学会认知”,而且要面向人生三大课题来求知。

结合工作来学习

我观察到的学习的“业余爱好者”的通病,不仅是学得多而杂(当然也就很浅),而且学的东西还跟自己的工作没多大关系。他们可以侃侃而谈一些“时髦”的知识,一些“高大上”的知识,但是如果被问到一些跟他们工作相关的知识,他们往往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前面谈到过一个读者H。我之所以最终断定他是一个学习上的“天文学家”,就是了解到他从事销售工作之后,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FA B销售法是什么?而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FA B是一个基本的销售模型,在很多行业,它是销售员的第一课。当然,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如果不在这些行业,平时学习也不多,那么不知道这个方法也很正常。但是一个“热爱学习”的销售员不知道FA B,那就不正常了。因为不管你在哪个行业,稍微学习一下销售,就会碰到FA B。

在人生三大课题中,我建议你首先围绕你的工作来学习。

有人把结合工作的学习称为功利性学习。这样说其实不准确。因为“功利”就是有用的意思,学习只要有用,都是功利性学习。不过在本小节,我们暂时用功利性学习专指结合工作的学习。

功利性学习很重要。为什么呢?这可以用学习六要素模型来解释。

学习六要素

我提出的学习六要素模型是在管理要素模型的基础上建立的。

所谓管理,就是利用资源实现目标的活动。学习同样也是一种管理活动,因此我们可以借用已有的管理要素模型,来建立一个学习要素模型。

法约尔的管理五要素——计划、组织、指挥、协调、控制,是适用于一切管理活动的模型。德鲁克的管理者五项工作的模型,或者马利克的管理者五大任务的模型,或者所谓的戴明环,都是法约尔五要素模型的变形。 参见《刘澜极简管理学》一书中的相关讨论。

以上这些模型,都包含两个要素:目标(计划)和反馈(控制、监督)。这两个要素也应该包括在学习要素模型之中。

出于以下两个原因,我还需要对以上管理模型做出一些调整:第一,这些模型主要是为组织管理而建立的,而学习主要在个人层面发生;第二,学习主要是一种认知活动,一个专门的学习要素模型需要考虑到学习在认知层面的特殊性。

我最后建立的学习六要素模型包括以下要素:目标、动力、挑战、方法、练习、反馈。

学习力第一公式纯粹是从认知的角度来分析学习,而学习六要素模型则主要是从管理活动的角度来分析学习,也考虑到了学习作为认知活动的特殊性。

学习六要素模型跟其他管理要素模型最大的区别在于其中的“挑战”这一项。在其他管理活动中,为了顺利实现目标,挑战是越小越好。但是对学习来说,由于其作为认知活动的特殊性,挑战并不是越小越好。如果挑战太小,反而学不到东西,这时候还需要主动增加挑战,这种对学习有利的挑战被学习科学家比约克称为“有益难度” 有人把比约克提出的“desirable difficulties”翻译为“必要难度”,没有准确传达出原意,翻译为“有益难度”更好。还有人翻译为“合意困难”,也符合原意,不过更拗口一些。。

如何把一个学习活动变得更加有效——比如,你怎么读这本书才更有效,你如何设计一个培训课程才能让参加者更有收获——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而学习六要素模型为回答这样的问题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分析框架。如何让一个学习活动更有效?从这六个要素着手!

我们用这六个要素来分析一下结合工作的功利性学习为什么有效。

功利性学习的“目标”是为了解决工作上的某个具体问题。这个目标明确,跟自身密切相关,而且对自己所在的集体有价值。

这样的目标直接带来了“内在动力”,包括完成工作的意义感、产生成果的成就感、与同事之间的联结感。而且,还可能带来获得领导认可、加薪、晋升等“外在动力”。

你要解决的问题是一个走出舒适区的“挑战”,它创造了一个学习机会。

你要解决的问题也许是其他同事曾经解决过的,或者是他们正试图解决的,你可能在“方法”上从他们那里得到启发。

在工作中解决问题,给你提供了(反复)“练习”的机会。

在工作中解决问题提供了多个层面的“反馈”:问题能否成功解决,这个结果本身提供了一个内在的反馈;同时,你可以听到来自上司和其他同事的反馈。

所以,我强烈主张职场人士结合工作进行学习。

有人问过我,说他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该怎么办?我有两个建议。

第一,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有可能是你不擅长,做得不好,所以不喜欢。你结合工作进行学习,有可能就做好工作了,很可能就喜欢了。

第二,如果你确定不喜欢现在的工作,那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工作,然后结合新工作进行学习。人生苦短,为什么一定要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呢?

还有人反对聚焦式学习,认为自己学的这个现在没有用,但将来也许有用呢?

我会这样回答:有那么多现在就可以帮助你提升工作业绩、改善人际关系、促进个人成长的知识,为什么不学呢?

我主张,与其结合“将来也许有用”学习,不如结合“眼前肯定有用”学习。

举个例子,有些人在微信朋友圈打卡学英语。尽管学英语很可能不是他们的当务之急,但是也不会完全没用。只不过,要让学习英语更有效,他们需要改变学习方式。

我会这么建议他们:如果你是个出版社的编辑,就从你们社出版的英文翻译书中找一本你最感兴趣的,对照原文自己翻译一遍,并且跟现在的译文比较。这样你不但学好了英文,将来还可能成为负责外版书的副总编。

如果你是个核电站的员工,就每天搜索一下跟核电相关的英文新闻,然后阅读、翻译、传播……这样你不但学好了英文,将来还可以领导公司的战略发展部。

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梅多沃说:

掌握某种新技能、学习某门新学科,最大的动力在于急切地需要应用。基于这一原因,许多科学家(我当然也在其中)在没有感到压力时并不学习新学科和新技能,即便这些东西很容易掌握。 梅多沃.对年轻科学家的忠告[M].蒋效东,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

梅多沃显然也同意:如果对自己现在没有用,就不用学;而如果现在就有用,人们学得更带劲,掌握得更好。

“小偷”式学习法

不管是结合工作的功利性学习,还是在人际关系和个人成长上进行学习,都可以用“小偷”式学习法。

“小偷”式学习法有如下三个特点。

第一,学习的对象很广泛、很发散。好比流窜作案的小偷,不管是谁,都可能成为他下手的对象。

第二,学习的目标很明确,只对那些对自己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好比小偷进入一所房子,他不会关心这所房子设计风格是什么样的,主人有什么兴趣爱好,他只关心一件事,就是能带走什么有价值的财物。

第三,追求学习的效率,要快速有收获。好比小偷只图挣快钱,所以他只带走最容易带走、最容易变现的财物。

我们拿读书来举个例子。

你可以广泛地读书,但是读的时候不求面面俱到,而是去发现书中对自己的工作、人际关系和个人成长有用的内容。对人生三大课题没有用的内容,你就迅速翻过去。

这样读书的话,一本300页的书,你可能只发现了3点对自己有用的内容。你把这3点记下来,用在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中,这就够了,这本书就没有白读。

还有一种学习法,它容易跟“小偷”式学习法混淆,叫作游客式学习法。

有些人也读很多书,听很多课,目的却是好玩,而不是有用。他们就跟那些到了某个景点,拍张照、打个卡的游客一样。他们也许欣赏了美丽的风景,觉得很快乐;或者在朋友圈“晒一晒”,觉得很快乐。但是这些快乐很快就过去了,没有留下长期的价值。

游客式学习跟“小偷”式学习有本质上的不同——小偷也去很多地方,但是有明确的目的,要带走有价值的东西。

我再区分一下“小偷”式学习法和前面谈到的九方皋式学习法。九方皋式学习的目的比“小偷”式学习更聚焦,进行九方皋式学习的人好比一个只偷珠宝的“小偷”。

策略三:聚焦擅长

聚焦式学习的第三个策略是:聚焦擅长。

这个策略跟前面谈到的结合工作来学习是相关的。你应该做自己擅长的工作,同时继续打磨你所擅长的东西。

做专才还是做通才

有这样一种对人的分类法:狐狸与刺猬。

它们出自古希腊诗人阿尔基洛科斯的诗句:“狐狸多技巧,刺猬只一招。”整首诗已经失传了,只留下这句话,所以到底是夸狐狸还是夸刺猬呢?不知道。

思想家伯林借此来比喻两种人:有些人的思想像狐狸,思想庞杂,没有一个一以贯通的体系;而有些人的思想像刺猬,有个大一统的体系把它们串起来。

现在,一般用狐狸和刺猬来比喻通才和专才。 这其实不是伯林的原意。通才与专才是个常见分类,伯林的分类专指两种不同的思想家,尽管只有一个维度,但仍然是一个洞见分类。做专才还是做通才呢? 聚焦擅长跟下一个策略聚焦专题是密切相关的。后面讨论的聚焦与发散的关系,可以视作对做专才还是做通才的讨论的补充。我的标准参考答案是:做专才。

管理大师德鲁克也是这个答案。他认为所谓的狐狸,只是披着狐狸皮的刺猬:

有些人的确兴趣广泛——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全才”。但是,在多个领域取得杰出成就的人还没有出现。达·芬奇尽管涉猎甚广,但也只是在设计领域有所建树;如果歌德留下的不是诗歌而只是他在光学和哲学方面的著作,那么即使在最完整的百科全书中,他也不会成为一条脚注。伟人尚且如此,我们这些平凡人更不用说了。 德鲁克.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精装版[M].刘澜,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23.

德鲁克谈到的歌德到了晚年,也感叹自己“本该把精力更多地用在自己的专业上”。歌德告诫一个青年作家说:

永远要专心致志于一件事,不能有任何的分心和旁骛。 爱克曼.歌德谈话录[M].朱光潜,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投资家巴菲特是聚焦擅长的榜样。他5岁时在家门口摆了一个卖口香糖的摊子,向过往行人兜售。9岁时跟小伙伴一起数饮料机吐出来的瓶盖,对哪种品牌卖得好进行市场调查。11岁开始买卖股票。14岁时从自己卖报的利润中拿出1200美元,投资到一块40英亩 1英亩=4046.856米²。的农场上。 洛文斯坦.一个美国资本家的成长:世界首富沃伦·巴菲特传[M].顾宇杰,鲁政,朱艺,译.海口:海南出版社,1997.

巴菲特所有的学习和工作,都紧紧围绕自己擅长的一件大事:投资致富。

一个创业企业家的学习误区

有一些“热爱学习”的创业企业家,上了很多培训课程,从企业战略到财务、营销、供应链管理、项目管理……而相比之下显得很有意思的是,华为公司创始人任正非多次说自己不懂财务、不懂营销、不懂技术。

我跟一位“热爱学习”的创业企业家谈到任正非的例子。她说:现在企业小,所以自己什么都要学;以后企业大了,许多事就可以交给专业人士来做。

但在华为规模很小的时候,任正非也没有打算自己学财务、营销、技术。他的人际能力不强,也没打算提高。他把不擅长的事情交给别人做,自己聚焦在擅长的概念能力上。

每个人都有短处。短处决定了你不能做什么。但是对你的人生来说,更重要的不是你不能做什么,而是你能够做什么。你的关键任务是发展自己的长处。德鲁克说过,组织之所以存在,就是让个人的短处变得无关紧要。

那位创业企业家认为,因为企业现在不够大,所以自己不能聚焦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其实她可能需要练习一下“反过来想”。这里的因果关系可能是反过来的——正是因为她不能聚焦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而且企业的其他人也不能聚焦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所以企业做得不够大。

一个销售管理者的学习误区

我曾经见到一个读者P。他曾经是个医生,后来在外企做医疗器械销售,现在跟人合伙创业,负责管理销售团队,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销售医疗器械。

我跟P谈到FA B销售法,他竟然也不知道!这比前面谈到的H更让我惊讶,因为P出身于外企,经历过外企的培训,而外企是非常重视销售方法论的;P不仅做销售,而且现在管理销售团队,需要提炼销售方法论来教团队;P的医生经历,应该让他比一般销售员(比如H)更会学习,而且P也表现出热爱学习的样子。

FA B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销售模型,只要你上过不止一门销售培训课,读过不止一本销售书,你就应该碰到过它。

我跟P说,他读过的销售书肯定不超过5本。他说是。他肯定没有想到这一点:当初为了成为一个医生,他读过的书不会少于50本。这说明他没有认真学习销售。

他也许曾经是个不错的销售员,但很难说他是销售专家(掌握很多销售方法论),更不可能是优秀的销售老师(有很多销售方法论可以教别人)。P想跟我讨论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如何带好销售团队。而他对学习销售下的功夫不够,这对他带好销售团队显然是很不利的。

P后来运用从我这里学到的学习知识,对自己这个案例做了很好的概括:自己销售90分,领导力70分,所以想要学领导力(所以知道了我),但是现在知道了,自己更应该聚焦于学习销售。

我顺便说一说FA B是什么:

・F指功能(feature)

・A指优势(advantage)

・B指利益(benefit)

比如销售一台医疗器械,你需要介绍产品有什么功能(如这个机器的显示精度是1000万像素),相对于竞争对手有什么优势(竞争对手的产品只有500万像素),能够给客户带来的利益是什么(某些疾病的症状只有用1000万像素的机器才能显示出来)。

我对FA B有个改造。我称之为“我他你”模式:

・“我”有什么特点、功能

・比“他”有什么优势

・对“你”有什么好处

重点要落在最后的对“你”有什么好处上。

这个模式还可以用来推销自己。比如竞选或者应聘的时候,你的介绍可以是:我有哪些资历和能力?相对于别人有哪些优势?能够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

我在这里介绍FA B,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它其实可以用来帮助我们理解“擅长”这个概念:擅长不仅要从你自己身上找(F),更要从你跟别人的比较上找(A),而最终要从你给社会带来的贡献上找(B)。

策略四:聚焦专题

聚焦式学习的第四个策略是:聚焦专题。你应该聚焦在少数几个专题上。

专题与聚焦

聚焦专题中的“专题”,指的是一个“专门的问题”:

・它是一个问题,可以用提问的形式呈现出来

・它是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往往有着特定的用途

・要回答这个问题,所需要的知识往往是跨学科、跨专业的

专题跟你大学里学的专业领域不太一样。比如说,心理学是一个专业领域,但不是一个专题,而“父母怎么教育孩子更有效”这样一个具体的问题,就是一个专题。要回答好这个问题,主要会用到心理学知识,但也需要用到其他学科(比如社会学、教育学)的知识。

专题跟你大学毕业以后从事的职业领域也不太一样。比如说,人力资源是一个职业领域,但不是一个专题,而“怎么做好绩效面谈”就是一个专题。后者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尽管看起来,它只是人力资源管理的一个分支——绩效管理——下面的一个小问题,但它其实很不容易回答。要回答好这个问题,你至少还需要对沟通和领导力有研究。

而聚焦专题中的“聚焦”,指的是调动一切相关知识,来攻克这个专门的问题。

显然,跟专题相关的知识往往是跨学科的。那些把自己局限在某个学科范围之内的专家,往往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那些看似跨越多个学科的通才,其貌似广泛的兴趣往往聚焦在少数的核心问题上。

我举两个例子。

一个例子是已经多次提到的赫伯特·西蒙。他涉足政治学、管理学、经济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等多个学科,而且他在所涉足的这些学科,几乎都得到了最高的认可。

但是,西蒙认为他一生的研究其实都是围绕他“在1935年就发现的一个问题”(那年他19岁,还是个大学生)进行的。这个问题,西蒙有时表述为如何“调和组织中的决策实际上是怎样进行的和经济学家假装它们是如何进行的之间的矛盾”,有时表述为“在新古典经济学模型对理性的假设条件不能成立的时候,人是如何推理的”。

换句话说,西蒙聚焦的专题就是“人是如何决策的”。他在政治学、管理学、经济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这些领域的研究,都是围绕这个问题进行的。

另一个例子是马奇。马奇生前为斯坦福大学商学院、教育学院、社会学系和政治学系联合聘请的教授。《哈佛商业评论》杂志采访他,说他跨越的学科非常之多。马奇回答说:

我的研究领域其实相当狭窄,而这个相当狭窄的领域正好位于几个学科的交叉之处,事情就是这样。 COUTU D,MARCH J G.Ideas as art[J].Harvard Business Review,2006,84(10):82-89.

马奇聚焦的专题跟西蒙其实相当接近。他跟西蒙曾经是同事,并合著过《组织》一书。如果说西蒙聚焦的专题是“人是怎么决策的”,马奇聚焦的专题则是“组织是怎么决策的”。这两个专题很相似,所以他们才有交集,有合作;这两个专题的不同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他们的轨迹在交叉之后的分叉。

我刚才举的是两个学者的例子。你很可能不是学者,但是你也应该聚焦一两个专门的问题。这其实是胡适多次对大学毕业生谈到的建议:

每个人离开学校,总得带一两个麻烦而有趣味的问题在身边做伴,这是你们入世的第一要紧的救命宝丹。问题是一切知识学问的来源,活的学问、活的知识,都是为了解答实际上的困难,或理论上的困难而得来的……只要你有问题跟着你,你就不会懒惰了,你就会继续有智识上的长进了。

聚焦专题的四个好处

概括来讲,聚焦专题有以下四个好处。

其一,知识饭碗。

你只有聚焦一个专题,才能把这个专题变成你的长处,变成你的核心竞争力。你能靠这个长处吃饭,就是捧上了一个“知识饭碗”。

其二,知识磁铁。

你只有聚焦一个专题,才能掌握这个专题的深层知识,然后你可以用这些知识去吸收其他相关知识,就好像用一块“知识磁铁”去吸收知识的碎片。

其三,知识钥匙。

聚焦一个专题,可以在多个学科的知识之间建立联系,你聚焦的专题知识也可以用来解决不同的问题。因此,你就可以从这个专题涉及的某一个学科,延伸进入这个专题涉及的其他学科,或者从一个专题延伸进入跟它相邻的专题。

华罗庚倡导“宽、专、漫”的治学之道:基础要宽,专业要专——

而“漫”就是在你搞熟弄通的分支附近,扩大眼界,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转到另一分支,这样原来的知识在新的领域就能有用,选择的范围就会越来越大。

聚焦专题,让你有了一把“知识钥匙”,可以用来打开其他知识宝库,可以做到华罗庚所说的“漫”。

其四,掌握元知识。

这个好处跟上一个好处有点像,也是说聚焦专题可以帮助你学习其他知识。不过,这个好处强调的不是学到具体的专题知识,而是一种更为高阶的知识、一种特别的“元知识”,即“如何精通并运用专题知识”的知识。

在你精通一个专题之后,你就有很大的可能性拥有这种元知识,然后用它来学习任何新专题,不管这个新专题跟你之前聚焦的专题有没有关系。

与赫伯特·西蒙等人并列为“人工智能之父”的计算机科学家马文·明斯基建议“将通识教育推迟,直到每个孩子对在某种专业领域成为专家有了些体会,再去开展更多学科的学习”——

因为一个人在掌握检索和使用相关知识所需要的心智技能之前,很难单独使用知识的各个片段。 明斯基.创造性思维:人工智能之父马文·明斯基论教育[M].倪晚成,刘东昌,张海东,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0.

我认为,明斯基这里强调的其实是要先学会“如何精通并应用专题知识”的知识。

《布莱克维尔社会理论家指南》一书中提到:

(社会学家齐美尔)特别喜欢讲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农场主临终之际躺在床上,让孩子们去寻找他埋在地下的财宝。孩子们听从他的指示,坚持不懈地挖掘,但一无所获。然而第二年,这块土地收获了三倍的收成。

齐美尔宣称,正如这些子孙一样,我们不会找到什么财宝,但我们在寻宝过程中辛勤耕耘的世界将会反复证明我们的劳作富有成效,因为这种耕作是我们的想象力、智力和精神得以发展的必要条件。 瑞泽尔.布莱克维尔社会理论家指南[M].凌琪,刘仲翔,王修晓,等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

齐美尔谈到了聚焦专题的学习者与这些农场主的子孙的相同之处——都耕耘了一块可以长出各种作物的土地(这对应于第二个好处),都提升了自己的耕作能力(这对应于第三和第四个好处)。

不过,两者还不完全一样。农场主的子孙不知道该挖掘哪一块土地,而聚焦专题的学习者是有方向的,因此他们大概率会找到财宝。这些财宝就是第一个好处:知识饭碗——源于对长处的培养。

伯林就是通过研究一个本来并不擅长的专题,走上了自己的思想家之路。一套丛书的主编找人写一本介绍马克思的书,找了好几个人,他们都没有同意。主编最后找到当时对马克思既没有研究,也没有特别兴趣的伯林。伯林接下这个任务,开始研究马克思,以及其他相关著作,“就这样我开始了思想史这个方面的研究”…… 贾汉贝格鲁.伯林谈话录[M].杨祯钦,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

德鲁克说他每三年研究一个专题。另一位管理思想家大前研一说他每年研究一个专题,研究的深度达到写一本书的程度。他们在这些专题上,可以跟全世界专门研究这些问题的专家进行认真的讨论。

当然,他们两个人都是咨询顾问,学很多东西是工作的要求。你不用像他们一样研究那么多专题。你可以选择一个专题,用5年的时间成为这个专题的小专家,用10年的时间成为这个专题的大专家。

有没有一个专题,你比你周围的人(比如你们公司的人)都懂得更多?比你所在城市的人都懂得更多?把所在城市改为你所在的行业或者中国呢?有没有一个专题,你可以跟业内资深专家一起讨论上至少半天?

聚焦专题的一个例子

我给你举一个聚焦专题的例子,主人公就是我自己。我在学习上最大的进步,来自对领导力这个专题的聚焦。

我做过报社的记者和编辑,并且长期担任一家杂志的总编辑,算是个媒体人,拥有媒体人的通病:知道得多而浅。尽管我是在管理类媒体工作,相对比较聚焦——聚焦在管理领域,但是就管理而言,我仍然是知道得多而浅。

后来,我决定聚焦在领导力领域,学习了领导力领域各个大师的思想,并建立了自己的领导力体系,也就是我提出的领导力的十项修炼和十句口诀。

我聚焦领导力,体现了前面讲到的四个好处。

领导力成为我的长处,变成了我的知识饭碗。

我的领导力体系成为知识磁铁,使我能够快速吸收与领导力相关的各种知识。

我通过研究领导力涉猎了多个学科的知识,为我研究新的专题(比如学习力)打下了基础,领导力就像是一把知识钥匙,为我打开了更多的知识宝库。

对领导力的学习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元知识,给了我学习其他新专题的能力和信心。这跟上一点结合在一起,帮助我比较迅速地建立了自己的学习力知识体系。

“大盗”式学习法

简单地说,聚焦专题有以下四个步骤。

第一步,找准你要聚焦的问题。

你要聚焦的这个问题,最好是你实际面对的一个具体问题。如果你从事销售工作,那你可以聚焦这样的问题:如何开发新客户?或者,如何开发大客户?或者,如何把新产品卖给老客户?

第二步,围绕你聚焦的问题,读上100本书。

这里的100本只是一个概数,你不要把这个数字理解得过于死板了。很多时候100本是不够的。但是,也不排除你所聚焦的专题不是那么难,或者你设定的目标不是那么高(比如不是成为整个行业的专家,而是成为你所在的那个小团队的专家),也可能读上10本就可以了。

读这100本书的过程也是有讲究的。首先,你需要用上前面讲过的一个策略:聚焦不变。当时提到的三条建议,你都应该用上。

而且,你还要用上后面要讲的另一个策略:聚焦作者。你要聚焦提出了经典的参考答案的少数作者。比如我研究领导力,就聚焦了十几位领导力大师。我对他们几乎所有的著作都认认真真研究过。十几位大师,每人几本书,光读他们的书,就超过100本了。在这十几位大师之中,我也有所侧重,我的领导力体系主要借鉴了其中两三位的思想。

第三步,提炼出自己的答案,形成自己的体系。

聚焦专题的这三步,可以称之为“大盗”式学习法。这可以与前面提出的“小偷”式学习法对应。尽管“小偷”式学习法比游客式学习法更有效,但它还不是那么有效。“小偷小摸”是成不了大气候的。

“大盗”式学习法不是带走一些零碎的有价值的东西,而是把“富豪”家里有价值的东西都搬回家。它不只是搬空一个“富豪”的家,而是把好几个“富豪”的家都搬空了。而且,它并不是把搬回家的有价值的东西随意堆积起来,而是将其重新组合,建构出可以跟那些“富豪之家”相媲美,甚至超越它们的一个新家。

发散式聚焦

聚焦专题的第四步是发散式聚焦。

聚焦的反义词是发散,但是聚焦与发散并不截然对立。聚焦在一个专题上,并不是说不可以在专题之外发散。

前面讲到,巴菲特的建议是列出25个目标,然后把后面20个都划掉,而且不惜一切代价去避免。巴菲特这样说后面20个目标:“不管怎样,这些事情都不应该引起你的注意,除非你已经成功地完成了前5个目标。”也就是说,成功聚焦之后,也可以发散。

与追求其他目标相比,学习有其特殊性。在其他活动中,目标与目标之间更可能相互排斥,一个资源用在某一个目标上,往往就不能同时用在另一个目标上。而学习与学习之间更可能相互促进,一个知识不仅能用来解决一个问题,还往往可以同时用来解决另一个问题。

只是,学习之间的促进需要方法。发散式聚焦就是一种有效的学习方法。

所谓发散式聚焦,就是在聚焦之后的发散,但是这个发散是为聚焦服务的。

如果说聚焦专题的前三步是“大盗”式学习法,第四步的发散式聚焦就是“小偷”式学习法。这时候的“小偷”式学习法,跟前面讲的针对人生三大课题的泛泛而学不一样,而是只针对自己聚焦的专题而学。

从目标明确来说,它跟之前讲的九方皋式学习法有点像。但是九方皋只相马,涉及的对象比较单一,而这时候的“小偷”尽管目标明确,但是“偷”的对象是比较广泛的。

我还是以自己为例。我在学习领导力的同时,也读很多其他领域的书。前者是聚焦,后者是发散。不过,我在读其他领域的书时,常常停下来问自己这些问题:这跟领导力有什么关系?这对我的领导力研究有什么启发?在领导力中可以怎么用这个知识?

我在研究学习力的过程中,也发散地读了很多书,包括重读一些之前研究领导力时读的书,这时候,我聚焦在与学习力有关的知识上。

聚焦第一,发散第二

发散式聚焦是聚焦之后的发散,是貌似发散的聚焦。

学习上既要聚焦也要发散,但是聚焦是第一位的。我这里说的“第一位”主要不是指时间先后,而是指重要性。

从时间先后来讲,聚焦之前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发散,其主要目的是确定聚焦的对象,这也是为聚焦服务的。聚焦之后则一定要发散,一方面因为你已经有了发散的本钱,另一方面则是要通过发散来聚焦。

我也经常读到一些貌似是把发散放在第一位,或者认为发散与聚焦同样重要的主张。

比如,胡适说:

读书有两个要素:第一要精,第二要博。……什么书都要读,就是博。古人说:“开卷有益”,我也主张这个意思,所以说读书第一要精,第二要博。

又比如,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对青年人这样建议:

青年人应该多读自己专业以外的书,即使是一知半解,也比完全不懂来得有用。青年人应该常常到图书馆去浏览一下,开卷有益嘛!要随时随地把自己的知识面拓宽一些。 杨振东,杨存泉.杨振宁谈读书与治学[M].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1998.

对这样的主张需要进行更深入的思考,问这样一些问题:谁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他们还说了些什么?隐含的假设是什么?

胡适说读书“第一要精,第二要博”,尽管可以理解为并列关系,但是,我们再来看胡适对“博”的具体阐述:

他用他的专门学问做中心,次及于直接相关的各种学问,次及于间接相关的各种学问,次及于不很相关的各种学问,以次及毫不相关的各种泛览。

可以看到,胡适仍然是把“精”放在第一位的,“博”是为之服务的。

至于杨振宁倡导开卷有益,我的理解是他有一个隐含的假设,就是你先学好了你的专业(这个隐含的假设,胡适其实明确表示了出来)。比如,杨振宁也喜欢写诗,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以及这个世界对他的认可,聚焦在他的物理学研究上,而不是他的诗歌。

比较五种学习法

本章先后谈到五种典型的学习法:

・苏东坡学习法

・九方皋式学习法

・“小偷”式学习法

・游客式学习法

・“大盗”式学习法

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坐标系中(如图3-1所示)。

图3-1

这个图区分了学习目标上的聚焦和学习对象上的聚焦。横轴是学习目标是否明确(学习目标上的聚焦),纵轴是学习对象是否广泛(学习对象上的聚焦)。

你可以看到,“大盗”式学习法、“小偷”式学习法和苏东坡学习法,都是不同程度上的聚焦和发散的结合。有效的学习,是需要结合发散与聚焦的。

策略五:聚焦作者

聚焦式学习的第五个策略是:聚焦作者。你应该聚焦少数作者,深入阅读他们所有的书。

如果你发现一个非常喜欢的作者,那么应该接着读这个作者所有的书。与聚焦专题是为了系统掌握一个专题相似,聚焦作者是为了系统掌握一个作者的思想体系。

朱光潜说读书要“读得彻底”,聚焦作者也是把一本书读彻底的方法之一。这也是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介绍的读书法:

我给我的很多学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当你发现一位作者特别吸引你时,你应该读他的所有作品,这样比东读一点西读一点的收获更大,理解也更深入。然后看影响这位作者或与他相关的其他作者的书,这样你会以系统的方式构建起你惊人的知识世界。 坎贝尔.英雄之旅:约瑟夫·坎贝尔亲述他的生活与工作[M].黄珏苹,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

一个作者,尤其是刺猬式的作者,会帮助你建立起一个思想体系。即使是狐狸式的作者,他的思想体系看似庞杂,但也是彼此交织在一起的网络。如果只是学到只言片语,那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甚至是只见树叶、不见树木。

聚焦作者其实也是一种发散式聚焦:阅读一个作者所有的著作,在对象上是发散的;阅读的目标则是聚焦的——发现这些著作背后共有的少数核心模式。

学者袁江洋推荐了四种读书法,其中之一就是读一个作者所有的著作和论文。 另外三种分别是:精读一本书(与我讲聚焦不变时的建议相同),读一个学派的书,读一个主题的书(后面两点包含在我说的聚焦专题之中)。而且,他建议“同时”阅读这个作者的所有著作:

同时阅读是很重要的。不要读完一本再读一本,这样费时间,且不易找出书与书之间的关联。

你读一个作者所有的书,其实相当于聚焦一个小的专题,对这些书,你需要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地读。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先后阅读还是同时阅读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先后阅读也有好处,比如,你可以先精读这个作者某一本书,把它作为学习其他书的“本金”。

聚焦专题与聚焦作者是相关的。聚焦专题的必修课之一就是聚焦一些主要作者。我学习领导力就是这样做的。

这个道理,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早就懂得了,而且用一个精彩的比喻表达了出来:

如果你想吸收一些能牢固地在头脑中扎根的东西,你必须与一些精心挑选的思想家生活在一起,并从他们的作品中得到滋养。到处游荡的人无处可去。那些经常在旅行的人最终会结交许多熟人,但没有真正的朋友。

聚焦作者,是为塞涅卡所强调的学习的目的服务的:“学习不是为了了解得更多,而是为了了解得更好” 菲徳勒.与塞涅卡共进早餐:斯多葛哲学的人生艺术[M].谭新木,王蕾,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2.。

策略六:聚焦样本

聚焦式学习的第六个策略是:聚焦样本。

诗人布莱克有两句著名的诗:“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如果我们善于学习,就可以通过一朵花的样本,看到整个世界的美。

学习样本的误区

之前讲到要学习不变的规律,而规律总是从事例之中概括而来的,也总是体现在事例之中。为了学习规律,我们也要学习事例,也就是样本。

学习样本对我们而言其实并不陌生。我们在语文课上学过的一篇篇课文就是样本,在历史课上学过的一个个历史事件也是样本。但是,我们学这些样本可能都走入了一个误区:学的样本太多太浅。

在我们学过的课文中,哪一篇文章让你领悟了写作的奥秘呢?在我们学过的历史事件中,哪一件事给予了你巨大的启示呢?

冈仓天心在其名作《茶之书》中写道:

收藏家们只关心是否能收集到足够的作品,以构成能代表整个时代或流派的收藏,然而他们却忘了,真正的大师杰作,只需一件就能带给我们更多的启示,远胜于某一特定时代或流派的那些平庸之作。

我们应该聚焦学习那些“只需一件就能带给我们更多的启示”的样本。

马奇与人合著过一篇有趣的论文:《从数量为1甚至更少的样本中学习》 MARCH J G,SPROULL L S,Tamuz M.Learning from samples of one or fewer[J].Organization Science,1991,2(1):1-13.。有时,我们的样本数量为1,甚至根本没有样本。比如,一个组织要进行并购,但是这个组织历史上只进行过一次并购,甚至没有进行过并购。组织如何从自己的历史中学习呢?在样本数量为1的时候,论文的建议是:更丰富地体验和阐释这段历史。 在样本数量小于1的时候,论文的建议是:通过接近发生的历史(near-histories)事件和假设的历史(hypothetical histories)事件来学习。

聚焦样本,就是对一个代表性的样本进行丰富的体验和阐释。苏东坡学习法就是聚焦样本的最佳方法。

毛泽东曾经教导一位干部,说:“看《三国演义》,不但要看战争,看外交,而且要看组织。” 徐中远.毛泽东读书十法[M].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13.这就是用苏东坡学习法来聚焦《三国演义》这个样本。

在有条件的时候,我们要选择代表性和丰富性两者兼具的样本。

比如,试着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从哪一种上司身上我们可以学得最多,是好上司还是坏上司?

我的参考答案是:是优点和缺点都很突出的上司。也就是说,有些情况下是好上司,另外一些情况下是坏上司。这样的上司同时具有代表性和丰富性,是聚焦学习的好样本。

下面再举三个聚焦样本的例子。

例一:一本书,造就一个圣人

卡尔维诺谈到这样一个例子:

我认识一位出色的艺术史专家,一个极其博识的人,在他读过的所有著作中,他最喜欢《匹克威克外传》,他在任何讨论中,都会引用狄更斯这本书的片段,并把他生命中每一个事件与匹克威克的生平联系起来。渐渐地,他本人、宇宙及其基本原理,都在一种完全认同的过程中,以《匹克威克外传》的面目呈现。

这位艺术史专家“极其博识”,也就是读过许多书,而他选择了一本来聚焦。卡尔维诺据此对经典又下了一个定义:

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个名称,它用于形容任何一本表现整个宇宙的书,一本与古代护身符不相上下的书。

叔本华认为,这样的书往往是文学作品:

文学家把我们的想象力活动起来的目的,却是向我们透露人和事物的理念,也就是通过某一例子向我们显示出人生世事的本质。

而“人生世事的本质”不可能是简单、确定的。小说家米兰·昆德拉指出:

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的精神。每部小说都对读者说:“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 昆德拉.小说的艺术[M].孟湄,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

作家福楼拜说过一句比较夸张的话:

如果一个人足够认真地读上十本书,他就能成为一个圣人。 帕慕克.别样的色彩:关于生活、艺术、书籍与城市[M].宗笑飞,林边水,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当然,关键在于你读十本什么样的书。你需要读一本像《匹克威克外传》这样体现了众多规律、能够被丰富地体验和阐释的书。

对这样的书,你要像苏东坡一样,从不同角度进行反复阅读,把书中的宝贝全部发掘出来。

例二:两朵花,区分东西方文化

禅学大师铃木大拙用两首诗来进行东西方比较,令我印象深刻。这两首诗可以看作一个对照样本。

一首诗是日本诗人芭蕉的俳句,只有15个音节:

当我细细看

啊,一棵荠花

开在篱墙边!

另一首是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也不长:

墙上的花

我把你从裂缝中拔下;

握在掌中,拿到此处,连根带花,

小小的花,如果我能了解你是什么,

一切一切,连根带花,

我就能够知道神是什么,人是什么。

铃木大拙在一次讲座中,阐释了这两首诗如何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和心灵,可以认为是东西方文化的区别。铃木大拙的讲解篇幅太长,我不能详细抄在这里。可以引用一下弗洛姆的总结:东方文化重存在,西方文化重占有 铃木大拙,弗洛姆,马蒂诺.禅与心理分析[M].孟祥森,译.海口:海南出版社,2012.。

日本诗人只是静静地欣赏野花的美,对造物的神秘保持着敬畏,与自然和谐共处。而英国诗人则积极主动地探求造物的奥秘,并且把美占为己有,丝毫没有顾忌这样做的代价之一是对美的扼杀。

我的博士专业方向为跨文化比较,因此我读过很多本这个领域的专业书籍。但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一本书,比铃木大拙用这两首诗做例子讲得更形象、更透彻。

例三:三个石匠,囊括半门管理学

起源于法学院、发扬光大于商学院的案例教学法,就是聚焦样本这个策略的应用。不过,我认为学生在商学院学的案例还是太多了。与其走马观花地学习多个案例,不如深入学习一个案例。

学习案例与学习规律并不矛盾。代表性案例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其中体现了丰富的规律。比如,遵义会议是我偏爱的一个领导力案例,领导力的许多重要规律都体现在其中。

我再举一个我非常偏爱的例子。这个案例很短,我称之为“史上最短管理案例”,如下:

有人问三个石匠在做什么。第一个石匠说:“我在谋生。”第二个石匠一边打石头一边说:“我在做全国最好的雕石工作。”第三个石匠抬起头,带着憧憬的目光回答说:“我在建造一座大教堂。” 德鲁克.管理:使命、责任、实务:实务篇:中英文双语典藏版[M].王永贵,译.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07.

德鲁克第一个使用这个小故事来讲管理,马利克也使用过它,我在北大汇丰商学院的课堂上也多次使用它。

我问学生的问题是:如果三个石匠是你手下的三个员工,哪一个最让你担心,哪一个最让你放心?这个问题引起了很大争议。这也是好案例的一个特点:它会引发争议,并不会指向一个明确的标准答案。

这个故事之所以是个好案例,是因为它的代表性,更因为它的丰富性:它蕴含着许多重要规律,也就是模式的“含金量”高。

它可以用来讲管理者三大能力:技术能力、人际能力、概念能力。三个石匠分别具有哪些能力?欠缺哪些能力?

它可以用来讲团队的不同种类:三个石匠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团队?他们可以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团队?

它可以用来讲对工作的三种态度:差事,职业,使命。 这个三分法最早出自美国社会学家罗伯特·贝拉。这三种态度的不同特点是什么?会带来怎样不同的结果?

它可以用来讲企业中的三种活动:处理,管理,领导。三个石匠是在进行三种不同的活动吗?

它可以用来讲管理中涉及的时间幅度:三个石匠分别在以怎样的时间幅度思考问题?其思考的时间幅度分别对应于哪一个层级的管理者?

每次带着一个不同的主导问题去分析这个案例,就是在用苏东坡学习法。

我后来读到萨缪尔森对这个故事的讲述,他讲述的版本与德鲁克的有所不同。我把萨缪尔森的版本也抄在下面(也许他提到的乔叟是这个故事的原始出处):

在中世纪,乔叟看到三个人在工作,就问他们在做什么。第一个人回答说:“我在挣工钱,挣大钱。”第二个人说:“我在把复杂的石头、玻璃图案拼凑在一起。”第三个人宣称:“我在建造一座大教堂。” 出自萨缪尔森.萨缪尔森自述[M].吕吉尔,译.上海: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萨缪尔森说自己写后来成为经典的《经济学》教材时,“我同时在做这三件事情而不自知”。

两种版本中的第二个石匠是不同的,所以一共出现了四个石匠。也许,把“三个石匠”的案例变成“四个石匠”会更有启发?

聚焦的口诀

前文谈到,学习上的“业余爱好者”有一个通病,就是学得太多。对他们来说,从学得多变为学得少是困难的。因为人的本性是喜欢增多,而不是减少,这既是我们作为生物的本性,也来自文化的熏陶。 克洛茨.减法:应对无序与纷杂的思维法则[M].杨占,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21.

也就是说,贪多(以及与之相伴的求浅)是我们大脑系统的默认设置,也就是心理学家卡尼曼所说的“快思考”的“系统一”。要改变这样的本性,更需要用到口诀这样的工具。口诀会提醒我们开启“慢思考”的“系统二”,并对具体的思考方向进行指引。

我建议用这样一个问题作为聚焦的口诀:

对我来说,有少数知识比其他知识更重要。我要聚焦的少数知识是什么?

你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要从聚焦不变、聚焦实用、聚焦擅长、聚焦专题、聚焦作者、聚焦样本这六个角度去思考。你可以把“苏东坡学习法”变为“苏东坡回答问题法”,从这六个角度分别回答一下上述问题。也就是说,你可以分别问:

我要聚焦的少数不变是什么?我要聚焦的少数实用是什么?我要聚焦的少数擅长是什么?我要聚焦的少数专题是什么?我要聚焦的少数作者是什么?我要聚焦的少数样本是什么?

这样,你会得出一些不同的答案。然后,你试着发现这些答案的相似、交叉之处,把它们整合为更加明确的答案。